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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噩梦,琉科忒亚瞳孔紧缩,身边的泽西被一阵无法摆脱的恐惧挤压,面色煞白,战战兢兢地握住琉科忒亚的手,汗涔涔的,小声唤他的名字:“琉科忒亚……”

“你别怕,”琉科忒亚颇具一种英雄主义,无畏地打开房门,先于费朗的叱骂开口:“走吧,带我去外面。”

狭长、昏暗、充满陈年污垢气味的走廊出现在眼前,费朗高大的身影堵在前方,像一堵会移动的、充满恶意的墙,他被琉科忒亚噎得脖子上青筋突起,活像吞了一条蛇:“……今天还算识相。”他面露狠意却没有动手。

那个人好像有些生气,声音冷得掉渣:【之前就是这样对待——他该死。】

‘他不会打我。’琉科忒亚知道,今天在被卖给那个老贵族之前,费朗不会让他有任何损伤。

进城的路线是他们常走的那条,两边枯瘦的柏树鬼爪一样,路中央淌着雪水和泥,有半寸高。费朗在前面骂骂咧咧,翻来覆去,无非是些“懒骨头”、“不识抬举”、“老子给你机会”之类的车轱辘话。琉科忒亚跟在后面,脚步放得很轻。他微微垂着头,额前过长的碎发遮住了小半张脸,只露出微覆的眼睫和紧抿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,这副姿态温顺极了,没人知道他心里正虔诚地怀念费朗那凄惨的死相。

‘他死的时候好丑,’琉科忒亚想,‘脸是坏茄子的颜色,头发像玉米的干须。费椿怎么会是他的孩子呢?’

那个人的声音冷漠:【他们都丑。】

琉科忒亚突然不理他了,他、泽西、费椿相携长大,至少在他心里,费椿是他的同伙,脑子里那个陌生人不能说他坏话。

那人沉默,半晌,开口道:【……我错了,我不该这么说你朋友。】

琉科忒亚仍然不理他。

渐渐地,他抬起头,眼神怪异地瞄向费朗的后背,颞部、脖动脉、肾脏,让费朗再死一次似乎也不困难。手伸进麻布外套内衬,刀柄光滑坚硬且沾有皮肤的温热,他屏住呼吸攥紧了刀柄,银光一闪——

“先生,刚出炉的黑面包,还不是很硬,要不要来点?”面包店店长汤姆笑着招呼客人,他经常拿过期面包施舍乞孩儿,琉科忒亚冷眼看着费朗不耐烦地挥退一列市场小贩,心情差到了极点。

梦里杀了他又能怎么样?等以后……琉科忒亚暗忖,又将宝贝餐刀揣回怀里。

【你思考的时间太久了,而梦里的时间又十分混乱。】那人冷静开口道,【别着急,你还有机会,餐刀刺入颞部最方便快捷。】

听声音是个正直优雅的贵族老爷,没想到却在教导他如何杀人,琉科忒亚心里的排斥少了些,愉悦道:‘梦里杀他没意思,我等以后再动手。’

那人轻轻嗯了一声:【我相信你。】

嘈杂、喧嚣,这里是至冬城里最混乱又最实惠的农贸市场。

琉科忒亚幼时常在市场乞讨,对这里每一户都了如指掌,以至于屠户刀刃上乌黑的血渍、打酒人手里壶表面的厚浆、菜叶上蠕动的青虫……都万分真实,他厌恶这种真实和虚幻的模糊,几欲干呕,趁碎嘴的汤姆绊住费朗,一扭头顺着矮棚的罅隙逃开,由窄及宽,布料的摩擦声越来越小,空气也变得寒冷而清新。

琉科忒亚站在一处空旷覆雪的街道,茫然望向四周,这里和至冬每一处街道都无有不同,渐渐地,人流湍急起来,头顶发散的日光照在人脸上,每个人脖子往上都白茫茫一片,眼睛、嘴巴、鼻子统统扁平又死板,与苍白纸人无异。

从他逃跑开始,那人就没说过话,琉科忒亚心里有些害怕:‘你还在吗?’

【我在。】

立刻得到了回应,琉科忒亚放松下来。

突然,一个娇小的纸人犹豫着走了过来,她穿着考究的衬衫和长裙,羊绒的棉帽额外做出两片遮住脸颊以达到保暖效果,还能用扣子收上去,时髦到应该只在贵族中流行。

她越来越靠近,面孔也越来越清晰,脸颊像牛奶一样白皙,嘴唇玫瑰似的红润,眉眼舒展而温柔。

【嗯?她是谁?】那人的声音有些吃惊,显然,他也能看到这张与众不同的漂亮的脸。

琉科忒亚想起她是谁了,在他逃出来那天的晚宴上最貌美的少女,是副市长的女儿,曾在晚宴前向琉科忒亚表达过好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