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冥日沉夕【1】……”
他出生在柳家村,父母以佃耕度日,家境贫寒,他是家中长子,底下还有三四个弟妹。因他身体病弱,无法下地干重活,爹娘狠了心,把他送到宫中当了太监。刚入宫时,他是恨着爹娘的,可如今到了年节时,却又想起爹娘了,要是如今他还在家中就好了。
想到伤心事,他忍不住落了泪,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,念家倒也是正常的。
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,他脑中一片空白,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,来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,一身雪衣,松姿鹤仪,好似是下凡的仙人,一时看呆了,连曲子也没有再唱。
“怎么不唱了?”男人走近一些,他的声音犹如玉石相击,沉稳好听。
“你听到了……”柳苏留了些心眼,但也不多,能在这时候出现在皇宫的男人,无非是值守的侍卫,宫里大多数侍卫荫袭为主,大多都是勋贵子弟,气度不凡。
“你唱的是什么曲?我从未听过,倒是新鲜。”男人挑着眉梢,似乎含着几分促狭的笑。
柳苏本以为男人是要来找他的麻烦,却没想到男人会问这是什么曲,愣了片刻,如实回答:“是我们家乡那边的曲子。”
“很好听。”
“哎?”
“继续唱。”男人负手而立,像是对他唱的曲子很感兴趣。
柳苏飞快地看了男人一眼,确定男人不是开玩笑,这才清了清嗓子,接着唱起方才那首曲子,“……人归山郭暗,雁下芦洲白。”
男人安静听着,神色中没有半分不耐。待柳苏唱完了这首曲子,他说:“我母亲也唱过这首曲子。”
没等柳苏出声,他又说了一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,“但她从来没唱给我听。”
柳苏从男人脸上的表情中窥见一种复杂的情绪,好像是失望,落寞,“那你怎么知道你母亲唱过?”
凄冷的月光笼罩在男人的身上,像是扑了满身的银霜,“她常在院中唱给幼弟听。”
柳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突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,他与男人都是家中长子,不受父母待见。
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,透着几分稚气与温柔,“日后你想听曲了,可以来这里找我。”
男人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,似是笑了,“多谢。”
柳苏皮肤白净,眼睫纤长卷翘,脸颊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粉晕,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他在宫里被人欺负,身边只有秀娘一个朋友,如今又多了一个朋友。
“衔青。”男人沉默片刻。
“哦。”
自那以后,柳苏来沁芳园的次数明显变多了,他知道了男人是在宣和殿当差的,是皇帝身边的近卫。
柳苏那时候年龄小,不懂人间险恶,他要是去宣和殿打听一下,就会发现宣和殿根本没有一个叫衔青的小侍卫,只有一个叫赵昇的皇帝。
……
柳苏想到这桩旧事,脸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,他对赵昇,也有过几分真感情的。察觉到赵昇投过来的视线,他下意识绷紧身体,回答赵昇方才提出的问题,“让公子见笑了,小人笨嘴拙舌,连官话都说不好,根本不会唱曲。”
“倒是可惜了。”赵昇轻摇折扇,语气中倒听不出惋惜。
“您若是想听曲子,可以去临江楼,那儿的乐妓在云陵府可是出了名的,各个貌美如花,曲子又唱得好……”柳苏说到后面,声音弱了下去,赵昇怎么好像不高兴了。
赵昇放下折扇,脸上分明什么情绪都没有,却让柳苏后背蔓延着一股寒意,“周掌柜对临江楼的乐妓如此了解,可是常去?”
“不、不常去。”柳苏受不住这样略带审视的目光,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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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注:《夕次盱眙县》唐代,韦应物
“郎君要是年轻时不加节制,老了落下一身伤病,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。”赵昇语气算得上严厉,好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辈。
“您说得是。”柳苏低头挨训,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。
赵昇倒也没有为难柳苏,只是斥责了两句,就放人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