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页(2 / 2)

点头。

花朝的笑意淡下去,轻声道:“后来或许是吧。但最开始,不是那样的。”

应该说,曾经那般的人物,一夕之间黯淡下去,并且让所有人都真的相信他如同仲永,天资平平不堪大用,还顶着那样一张脸,在宗门里当真做了个无人在意的小人物。

细想起来,这种手段,比起一直做万众瞩目的天才,更让人脊背生寒。

“他刚被宗主捡回来那会儿,全宗上下无人不侧目。”

那种看重不是大声宣扬,可长了眼睛的都瞧得出来。

最苛刻的长老遇见他,眼神都会柔和三分,每月发下来的丹药、衣料,最好的那一份,总是先送到他房里。

合欢宗小弟子最是懂得察言观色,他走在路上,旁的弟子会不自觉地让开半条道,不敢同他并肩。

花朝那时是宗门里真正底层,凡事排在最末等,别说最好的丹药衣料,便是连口饱饭都要被人抢了去。

凭他一个透明人,连沈栖迟究竟为什么受看重都不知,更别说眼红了。

观山霭见到的沈栖迟从来都是一个人,他想象那个,被恶鬼似的人群簇拥的,被惶恐又妒恨的眼神环绕的,年幼的沈栖迟,突然觉得恐惧。

“合欢宗里霸凌成风。”花朝继续讲。

那时候有一伙人成天在宗门里横行,为首的几个都是长老宗主的亲传弟子,修为高,天赋好,便是走路时翻飞的衣带恰好蹭过旁人,都能当众就把那无辜之人按在地上拳脚相加。

上层默许他们的行径,旁的人不敢多说一句,宗主更是隐隐鼓励。

媚上者必欺下,亲传弟子也要被师傅打骂,被奴役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,便压迫在普通弟子上,普通弟子受够了气,便发泄在他们这些底层上。

更兼之合欢宗做事缺德,众人日日做丧良心损阴德的事,心中不是不惶恐的,总怕是哪日天道有轮回,报应到自己头上。

几重压抑,时间久了,人便疯了。

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弟子,便是那沙包和玩意,供人折磨取乐,打死了,心里的压抑就发泄了,畜生便能再披上一层人皮过活几日。

那时候被欺负的人实在很多,日日被折磨死的,被逼得自尽的,不知道有多少,尸体就横在一边,还没不如路边一条野狗死了引人注意。

花朝在被欺负的人里也算是普通,与他相同的人数不胜数,他当时甚至不能说侥幸还活着,只能说,勉强还没死。

“后来有一天,我瞧见他同那伙人在一起。”他抬头望向远处,目光涣散,像是隔着这许多年的光阴,又看见了当年那一幕。

“他们欺负他了吗?”观山霭担忧。

花朝笑了,“谁敢啊,他当时虽然没拜师,但是众人认定了他必然是宗主的弟子。”

他笑容变淡:“我当时只想, 完蛋了,又添了个厉害人物,日子不知道要多难过。”

“可奇怪的是, 我们这些被欺负的人,日子反而都好过起来了。”

说好过也不尽然。

饿照挨, 打照挨,日日还是活在炼狱里似的。

只是突然之间,那些真正的生不如死不可动摇的绝境,都以某种如同上苍突然眷顾的形式巧妙化解了。

人的命有的时候像一根绷紧的琴弦,就断在某个力上, 避开那一遭, 便让人觉得, 剩下的那些苦,仿佛只要自己咬一咬牙,就可以熬下来。

那点帮助细微而不动声色, 明明救了无数人的命,宗门上下却无人察觉,除了那些角落里如同草芥的蝼蚁庆祝自己又苟延残喘了一天,就只有每月统计尸体数目的账册记下一笔。

被欺负的人很多,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活下来是侥幸。

花朝不觉得。

他短暂的一生中,从未被幸运二字眷顾过。

观山霭听到这儿, 忽然有点激动,他眼睛亮亮地凑近花朝,像说什么大秘密似的, 压低了声音:“是他吗是他吗?”

花朝看着觉得可乐,学着他低头凑近,也压低声音:“是他呀是他呀。”

两个人头凑头闷闷地笑了一会儿, 那些压抑阴暗的过去仿佛突然远去,只剩下眼前阳光明媚的院子。

花朝突然感觉到一阵阴气。

“是他”的视线正透过敞开的窗子,凉凉地扫过来。

花朝真是奇了。

沈栖迟离得那么远,他们说话声音又小,院子里声音杂,照理说,他不该听见他们议论他才对。

他又看一眼观山霭,撇撇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