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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行柳默默点了点头,脸上还热着,乖顺地扶着桶边站起来,哗啦一声水花溅落,他飞快扯过了架子上的浴袍裹好。

鹿鸣渊只看见那雪白的人影一晃,眨眼便优雅从容地穿戴完毕。

他心下觉得好笑,这真是半点风度都不能闪失。

晚风穿堂过,方行柳坐在绣团上,湿漉漉的头发被搌得半干,缎子般被青年握在手中,细心梳理。

须臾,一股暖烘烘的热流包裹住了头皮,一直蔓延到了发尾。

残留的水气点滴蒸发,远远看去,周身像是氤氲着一层白雾。

方行柳心想,离火诀原来是这么用的。

窗户敞着,靛青色天幕稀稀拉拉散着几颗星子,远处有焰火声响起,今夜解了宵禁,城东几个坊灯火通明,华光璀璨,与石梁县那般凛冽萧瑟的景象天差地别。

“你不也要洗吗?”方行柳回头看他。

青年正捻着一绺青丝挂在指缝间,神色专注,不知在思索些什么。

闻言抬眼一笑:“晚会儿去,不着急。”

方行柳心想反正烧一整桶水对他来说轻轻松松,什么时候洗都不挑时间。

鹿鸣渊忽然问道:“你饿不饿,要不要拿点宵夜来吃?”

方行柳不觉得饿,但想到沈庄的栗子糕,对御厨房里的东西便更是好奇。

可二人为了图清净,客舍里头没留人服侍,要吩咐人送宵夜,又得来来回回惊动一群人。

他不大喜欢同宫里这些人打交道,总觉得对方端着一张比方如意还假的脸,多说几句话就想一个禁言术砸过去。

鹿鸣渊看出他的犹豫,嗓音爽朗:“放心吧,不叫他们,我替你跑腿。”

方行柳顿时悟了。

不问自取,翻人老巢,这人轻车熟路,是个行家。

他正要开口,忽地一扭头,皱起眉:“有人?!”

院外动静不大,但在元婴期修士的元神感知下,什么小动作都纤毫毕现,暴露无遗。

不须他多说,青年身形陡然一凝,转瞬化作黑影从窗外飞掠而出,三两息工夫,抓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回来。

那人穿着宫婢服饰,挣扎间鬓发散乱,应该被鹿鸣渊拿禁言术堵了嘴,嘴巴一开一合愣是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
这回没有青鸟骨头扰乱视听,不消鹿鸣渊,饶是以方行柳的境界,也一眼看出对方形貌不大对劲,应该是用了幻骨易脉一类的符咒。

方行柳转身坐着,自然地发号施令:“把他画皮撤了。”

鹿鸣渊两指抵在那人百会穴上,轻吐灵力,霎时如蜻蜓点水般,引得五官与身形一阵涟漪波荡,最后平静下来时,竟是个虎背熊腰的壮实男人。

将军给的幻符一眼便被识破,成旺心头惊骇不已,扯了扯紧绷在身上的宫装,咬紧牙关。

看来这回来的两个人有点真材实料,不像以前那些拿下巴看人的家伙,驴粪蛋子表面光。

“仙……仙长饶命……”他装作惊惶瑟缩,跪倒在地:“都怪小人猪油蒙了心!实在不该做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,求仙长放小的一条生路!”

鹿鸣渊冷哼一声,刚要开口,却见方行柳施施然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
他立刻会意,嘴角一勾闭口不言,笑眯眯让他施展。

“你要真是个偷鸡摸狗的蟊贼,怎么放着外边大户不去,反倒自投罗网跑到戒备森严的皇城里来?”

方行柳拉过旁边椅子坐下,刚翘起腿,发现没穿鞋,又缩了回去。

成旺嘬了嘬牙花子,只一个劲儿磕头:“求神仙饶命,求神仙饶命……”

他明白这些山上下来的修士个个以神仙自居,手上都是不肯沾人血的。

只是自己的任务失败,将军那边……

想到这里,黝黑脸上浮现出一丝切实的哀色。

那披着长发俊美如谪仙的公子倾身道:“正好如今宫里就有一样宝贝,能让人不惜代价也要得到。”

成旺心脏骤然缩紧,磕头的姿势也停顿下来。

“看来我们抓到的,真是只偷灯油的耗子啊。”

成旺听他轻飘飘的语气,满腹怒意直往上涌,终于忍不住,梗着脖子抬头反驳道:“我没有偷!——那本就是我们该得的,那是我们大景子民该得的!”

这话一出,他顿时被抽了脊骨般坐在地上,眼眶通红,带着狞怒睃视着高高在上的仙人。

“……你们是神仙,是贵人,哪里知道我们这些真正的蝼蚁在过什么日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