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(1 / 2)
他抖一抖纸张,开始大声念诵——相较于前文的晦涩、复杂、艰深,这一段文章就简单朴实得近乎白话,看起来完全是从现场直接抄下来的——显然,这些观点应该是过于离谱,以至于宗泽绞尽脑汁,都实在没有办法用恰当的典故与隐喻含蓄表述,以至于不能不稍冒风险,原滋原味的记录下他听到的内容:
“高贵者鄙贱,鄙贱者高贵;须知天生财物,均分于人,原无厚薄,所劳所得,理固当然;总以软弱不任事者婪取,故有上下失序而不安者……”
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地朗诵信件上的原文,虽然极力克制,但语气仍然越来越高,越来越不可思议——是的,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儒生都会立刻判断出来,信件中所记载的这些长篇大论,都绝不是儒学引经据典、排比铺张的做派;相反,这种朗朗上口且煽动力极强的文字,怎么看都怎么都像是某些宗教最擅长搞的口号宣传……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;真空家乡,无生老母;你当王棣看不出来吗?
语言风格如此之突出,那么积极宣传“新学”之人的身份,岂非昭然若揭?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大搞宣传,宣传的那能是新学吗?
反正作为王荆公的后人,而今嫡传的新学商标之唯一继承者,王棣是绝不可能承认这种货色的——这都不能叫什么“扭曲”了,这直接就是《三国志》之于苦命鸳鸯传奇的差距呀!
——他才不要当苦命鸳鸯呢!
“所以。”王棣啪一声合拢信件:“这是哪门子的‘新学’?”
苏莫正襟危坐,听得非常仔细——宗先生这一段没有什么晦涩,所以他也能一听就懂,完全理解;只不过理解的内容,确实颇为微妙……
“我觉得。”他迟疑半晌,慢吞吞道:“这其实只能算是新学改进部分的一个自然衍生吧;虽然——额——改进得比较激进,但总体还是尊重原著精神的……”
“尊重原著精神?”王棣简直无法理解:“怎么尊重了?——它尊重的到底是哪一条?明教教义吗?”
“明教教义是诺斯替主义精神升华,光明战胜黑暗那一套,与这么高度实用的现实主义口号关系不大……”苏莫道:“好吧,我想了又想,这一套口号应该是从我们改造后的新学中推导出来的——所谓‘实事求是‘’——喔不,应该是什么‘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鲜矣。显诸仁,藏诸用’、‘用之则行舍之则藏’,再往下走上一步,当然就会推导出全新的境界。”
王棣:?
他甚至都忘了纠正那什么“我们改造的新学”(明明是你自己改造的新学!),脱口而出最本能的疑问:
“什么?”
没错,虽然新学已经被改造过了一次(再强调一遍,是文明散人一手推动的改造,王棣不过是个可怜的,唯命是从的工具人而已!),为了弥补天人之间的鸿沟引入了什么“实事求是”、“以实践检验真理”的一堆全新玩意儿;整个理论框架,与先前已然大相径庭;但作为亲手改造理论的参与者——好吧——工具人之一,王棣可从来不知道,这种理论之中,居然还有这么激进、酷烈,蛊惑人心的东西!
“全新的境界?”他的声音变大了:“你的全新境界,指的就是公开宣扬这种上下尊卑全无忌惮,天下天下唯我独尊,完全没有顾忌的玩意儿吗?”
没错,虽然规行矩步而口诵诗书,但宰相的家教、学士的见识,王棣绝不是对带宋百余年来的禁忌历史一无所知;带宋生产发展而商贾大兴,市井繁华富盛之余,贫富差距亦随之急剧扩大;因此,无论国朝初年之王小波李顺起事,抑或庆历年间之王则起事,其震动天下而躁动人心的口号,都是“均贫富”、“平等救世”的呼喊;而王棣心知肚明,当然会对类似的宣传生出莫大的应激!
不,不仅仅是应激;实际上王棣一目十行,快速扫过,心中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一点异样;作为对文字最为敏感的顶级文人,他迅速体会到了宗泽在信件转述的重点——虽然似乎都是类似的宣传,但在口气中却总有微妙的差异;庆历时王则自称“弥勒救世”,号称“神疾贫富不均,今以大法力为汝均之”,虽然气势恢宏,纵横一时,但如果细细审视,则豪迈口号之下,仍有莫大的瑕疵:如果当真对自己均贫富的主张充满信心,为什么要借助弥勒,借助神力,借助一切怪力乱神的力量?
说白了,这就是旧时代农民起义真正的悲哀之处;无论再怎么愤怒怨恨,挣扎求生,这些人在内心深处仍然认同那一套尊卑有序、“劳心者治人”统治秩序;在高高在上的“贵人”面前,鄙贱的自己永远也不可以逾越秩序。即使种种剥削下愤而反抗,那种绝望的攻击也必须仰仗外力——比如说,比贵人老爷们还要高贵、还要了不起的“神明”。
草民是鄙贱的,鄙贱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反抗高贵者,所以他们必须求助于伟大的神力——无论这种神力是弥勒降世,还是鱼腹藏书;总要有那么一个伟大存在,才能越过天生自卑的心理界限;只是可惜,怪力乱神,终究无足道哉,依仗虚幻而建立的狂躁情绪,终究也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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