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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大夫浓眉倒立,怒而呵道:“小年轻没个轻重。那歹人好歹只拿了个锯子,若是一把刀,你这膀子就别想要了!”
二人被怒发冲冠的老头儿训得半句废话没有,只能诚恳道:“好好好,是是是,往后一定不再犯!”
明大夫看这靠在一起还拉手的小鸳鸯,登时冷哼一声,连鸟带窝一点不留,端上了马车。
哑巴还不知道为何主人坐车不用它,自窗户处用嘴咬着帘子,伸头近来,黑眼睛水灵灵地看着梁稼。
梁稼心虚地摸摸马儿的脑门,悄悄道:“回家了,你领着安乐跟车。”
马儿嚼了嚼帘子,留下一团潮湿褶皱的水痕,刨刨蹄子,不满地摇摇头,又退了出去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
梁稼十分郁闷。
……
车轮辘辘而行,六月暖风若熏,耳畔是另一个熟悉沉静的呼吸声。梁稼渐渐失了精神,眼睛半睁半闭,眉心却忽然一皱。
胸口胀痛着,他却无论如何也从昏沉中醒不过来,只能自鼻间生出一点微弱的低吟。
一只温暖有力的手适时伸过来,自心口至肋骨缓慢按揉,疏解着不适。
他先是一惊,后竭力要抬头,眼睛却睁不开,口中呢喃一句模糊的话语,终于靠在李堰怀中睡了过去。
“安心睡吧,没压到我的伤。”
李堰顺了顺梁稼的长发,抚摸过鬓边额角丝缕欺霜赛雪的银丝——这白发比分别时又多了,不知道梁兄这段时日是多么操劳。
饶是不大通医理,但“发乃气血之余”这点道理,他还是懂的。气血亏耗,心神操劳,才叫梁稼在二十八岁的年纪里,生出这样骇人的白发。
行车颠簸摇晃,李堰恐梁稼睡不踏实,略使了力气将人搂住。额头抵进颈窝,松松一束的卷发蹭散,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睡颜。
二人呼吸静静,车外马蹄踢踏,柔柔交织,一派祥和。
却是自险象环生的军机中,窃来的片刻宁静。
而上天何其残酷,竟然如此磋磨人世,令他二人的安稳时光,要由一辆摇摇晃晃的窄小马车承载。
万般艰险无常,则当以恒心渡之。李堰缓缓呼出一口气,似是要杀灭这几日的彷徨恐惧。
心中那颗不安的种子,却仍细密生长着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与梁稼一同笼罩进去。
李堰侧过头,看着梁稼平静的睡颜。那双迫人的金瞳消失不见,便显得校尉大人出乎意料的苍白消瘦。如一把淬过烈火的宝刀,一朝隐去锋芒,只剩下冰冷的俊美。
白刃其色苍苍,脆且薄,又仿佛弹指可断。
他握住心上人微凉的手,轻触脉搏。心跳时不时乱上一拍,惊得李堰浑身僵直。
明大夫暴怒的呵斥仍在耳畔回响:“梁稼,以你现在的样子,杀到王庭你也撑不住,无非是去草原上自寻死路罢了!”
这到底是那片还魂的威力,还是长久以来积劳成疾,李堰无法细想,更难以判断。
他静静搂着梁稼,双目失神又不知在想什么,倏尔眨眨眼,拂去一滴清泪。
天地之间,从未有何必胜的兵法战阵。沙场交兵,刀刃相抵的一瞬间,是生是死便皆付无常,有凡人之力所不能逮。
闭上眼,长安夜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侵袭而来。李堰极轻地颤抖一下,默默不知问向何人。
那阵呼啸着穿越荒野的风,没撞碎在贺兰山或阴山上,此刻终于落在他的怀中。而他胸中,如何还是空落落发冷?
梁兄……
李堰自心底发问。
我能自无常中留住你么?
马车摇晃着,怀中人似梦到了什么,挣动一下,彻底倒进了他怀中。
李堰接住,顺势亲了亲他面颊,只惹来极低的一声呢喃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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衣妆
在回乐出了这一岔子, 二人赶回灵武已是六月初八下午,正差不多是梁稼立下军令状的时间。
各地的奸细与上线虽尽数收在监牢中,由神策军统一看管, 但梁稼仍要拉着李堰去刺史府交差。
“梁兄, 不急着这一日吧?”